Tuesday, November 06, 2018

在时间的荒芜里


山林里总是寂静。唯独在傍晚时分,会遇见一些出来遛狗的人们。其他时间,总是游人稀少,也于是,成了我从日常出走的秘密基地。

在放慢的时间里,我逐渐养成不把效率当优先的习惯。一天里能做好一两件事情,便已是值得被欢呼鼓励的成就。在剩下来的空白里,就且让它们自在完好地空白,又或者,在山林步道边上的木椅子坐着歇息,不思考也不计划。在家里的话,可以专心听一首歌,或者读几段文字。在零碎的繁琐里,清晰变成一种奢求。专注变成了让繁琐自我理清的最好练习。

对生活诚实,对世界依然好奇,也是如此年纪不断在提醒自己的事。在聊天室里,朋友突然感慨从未真正经历过叛逆的青春期,觉得一直遵循着墨守成规的生活轨迹;即便有了想放肆的念头,也没有勇气付诸行动。

叛逆也许是我们成长的一种仪式。在那些个不怯于表达自我姿态的年纪,所有的焦虑与勇气无从释放。也或许,是一种沉默的逃离。年岁渐长,经历生活的不容易,觉得最终极的叛逆,大概就是坦然地面对自己,不掩饰,不勉强,不退缩,不纠结于完美无缺。

江湖悠远,我们何其渺小,微不足道。最纯粹的善意,也许就是了解别人的不容易,不执着于凡事须得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来进行,知道生命里有许多不可抗力,在浩瀚无垠的宇宙里,我与其他人并没有太多的不同。

秋天总是短暂,绚丽又沉静得让人唏嘘。这几天阳光甚好,虽然风吹得冷咧,却也坚持要到林里行走,像是不愿意错过季节最后最极致的飨宴。然而最好的记忆,终究没能被如实地记录在影像里。因为空气与光,总是无法被精准地摄入镜头。于是,在过于喧嚣的周遭里,我宁愿隐藏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,与时光平和地共处,不仓惶赶场。

Sunday, October 28, 2018

过滤的美好


已过了霜降。前几天开车经过离家不远的一个岔路口,秋叶终于转红,在淡淡的阳光底下,又觉得是季节刻画时光,一年又要过去。

朋友HF在纽瓦克转机,停留一夜,那么多年没见,回家度假各忙各的,在异国反而容易相约见面,畅谈这些年来的变化,重温旧日的记忆,探问旧友的近况。上一次见她,竟已是近五年前的事,在上海;更早一次,是在德国 Dusseldorf ,干净的小城,我在欧洲旅行,在她家待了两天,听她女儿背唐诗,跟他们一起到地道的德国老酒馆喝陈年啤酒,吃炸猪手。一晃眼,她女儿现在已经在北京上五年级了。

有些记忆,仍然像是在昨日。那年刚到上海的时候,二十几的懵懂与迷茫,在偌大的城市里,依靠着相互扶持的情谊滋长勇气,去面对在陌生地方生活的挑战与不容易。那时候大家都经常加班,也不是不觉得幸苦,只是年纪尚轻,心中有在职场上义无反顾地冲刺的抱负。累积了一整个星期的艰辛,周五晚上与周末是我们最期待的时刻。有一阵子常到衡山路上的小酒馆,听现场演奏的菲律宾乐队,那年纪喜欢喧嚣吵杂的舞曲,仿佛我们有太多无处释放的青春的情绪,须得要用力的挥洒张扬。有时候去 ktv 唱歌,她们喜欢点的那些歌,我到现在一直都还记得,也常常会哼上几句。

也记得一个寒冷的夜晚,她们突然说要过来找我。我们到楼下去买了糖炒栗子,在我小小的淮海路上的一房公寓里,一边笨拙地剥栗子,一边天南地北地聊到深夜。而这些,都竟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后来大家各自道别,奔向自己想要追求的生活与梦想,因为地域的距离而不能常常见面,却因为脸书或微信而尚能保持断断续续的联系。

我后来决定离开上海,去开始一次冗长的旅行。犹记得离开前的光景,一样是小小的公寓,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照在我挂在墙上的罗马街景海报,收拾与整理行李像是为记忆重新装箱。从窗口望出去,是法租界的南昌路,清冷的季节终于过去,梧桐树也要发芽长新叶。仿佛每一次离开,都不会有太多的不舍。只是在事后,蓦然想起,却已是回不去的旧时光。

结束了冗长的旅行,没想到会再度回到上海,然后又再离开。生活里许多不可控之因素,在忙碌的日程里,无暇思考生命的意义。于职场上力争上游,携带犹如赢在起跑点上的优越感,认真地要把自己塑造成高雅有品位的社会精英。工作以外不忘晒晒惬意小资的日子,用过滤镜呈现美好,在这样的一个时代,所有的人生活里的重量,都呈现在手机框里的社交媒体主页。

然后,一不自觉,突然就要告别三十几,被时间不设防地带到新的岔路口。如此年纪,觉得就该对自己与对别人更加仁慈宽容。或许,没有勇气不随波逐流,不够豁达淡泊致远,只求在许多个物是人非的变化里,仍然坚持保有那份不做作的自在与真实。


2018.10.27  雨 

Monday, October 09, 2017

堆叠好的距离

















y:

接近夏末的阴雨天,起的不算太早的周日,泡了一壶浓缩咖啡,四人份的摩卡壶,我一般只喝一小杯。年岁愈长,愈是无法承受咖啡因的重量。灰蒙蒙的天里,潮湿的空气里像是沉淀着破碎的时光。我一篇又一篇地读着关于旧物的散文,风一样的印记,逐渐模糊的青春与少年,竟流光片影似地闪过,虽然不精准,却温暖如故。

#记忆如微凉一般透明

那一年第一次离开M城,19岁,来到偌大而陌生的城市,告别了青涩无碍的年少。于是,后来的光景,纵使多了窥探世界的自由,却渐渐抖落那些纯粹的轻狂。而我,一直是一个适应性缓慢的人,在单调的大学宿舍生活里,觉得无法融入那些滔滔不绝的话语人声里,有时害怕面对不熟悉的陌生,努力地衔接不相识的隔阂。在上下课之间那些被浪费掉的时光里,茫然地在陈旧冰冷的学院长廊里穿梭,。傍晚回到宿舍的小房间,卷缩在以为安全的角落,却突然按奈不住想家的情绪,心里一阵酸楚起来。

#耐不住那种过于空旷的寂寞

在偌大的城市里,我也常常无所适从。堵塞的马路,车站拥挤的人潮与不通风的气味,让人充满了无力感。于是,我成长的那个世界,安静而质朴,与五光十色的都城,便有了比两个小时车程更长的,不可分割的距离。

可矛盾的是,我却眷恋那喧嚣的人间烟火,在夜市昏黄的灯火中,竟然感觉到一种扎实的生活的力量。都市紊乱无条理的节奏也予我一种跳出规则的愉悦,因为在某一种不墨守成规的氛围里,藏匿着充满无限可能的自由,对我来说,那是赋予勇气的养分。我所有遥不可及的梦想,突然被放大而逐渐清晰起来。

后来的日子里,我一再地离开,又复回来,却终究没有喜欢上那座城市。纵然堆叠了许多在时光的转折点上停留的记忆,对我来说,她一直像驿站一般的存在。我终究推却不了那早已被预设好的陌生,把比两个小时还要长的距离,构筑成永远无法被注满的空隙。

Monday, December 12, 2016

拥挤的依偎

冬天的第五街,惯性的拥挤。周末的降温,冷得没有预兆。

与朋友到东村某展馆的楼上,参加一个聚会。朋友G是在美国生活了三十几年的菲律宾女子,是个退休护士。聚会的人群大多是菲律宾人,在纽约居住,有第一代的也有第二代的。

G介绍我给大家认识,说我是马来西亚人。东南亚民族大多非常友善,听到是邻国的朋友,格外高兴,还试着用几句马来语相互寒暄。

有个女生问:你是华人吗?我说是,还特别强调一下,马来西亚华人(不知道为什么要强调。人就是这样,急于澄清身份,通常为了划清界限的目的。潜意识的歧视与分别心。)

还有人问:你会不会说广东话。会,我说,在KL住过,那边很多广东人。可是我们家祖籍是福建。

后来有个小组讨论,带动的人说今天是世界人权日,我们要提升对人权不公等对待,以及目的性呈现不真实历史的醒觉。

很应时的,有人提到 Standing Rock 事件。

来美国之前,对这个国家觉得陌生,很遥远,难以着手。

过去一年,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了解美国。有在旅行,有在阅读,也通过影视,偶尔趁着没有政治正确顾忌的时候向朋友抛出问题。

因为不喜欢不懂的感觉,那样很没有安全感。

在陌生的地方开始生活,适应本身是一项艰巨的工程;融入只能是长期计划。

适应的过程是内在与外在的拉锯。要认识新的人,要熟悉周遭的环境与商店的位置,要留意可能的偏见,要调整对自己的期许,要放低姿态有时要假装谦卑。

跟旅行不一样,因为是萍水相逢,旅人的身份没有包袱。

年纪越大,适应力与包容心越不强,个性定性了。

可是,像世间所有不常久一样,尴尬的适应过程总算也会过去。反而是,洞悉了学习带来的乐趣。我对朋友说:像打开知识的殿堂。多么老土的说法。

纽约的圣诞树一棵又一棵地开始被点亮了。谁说城市生活冷漠,我以为,拥挤的依偎,才能让人心靠得更紧密一些。

Thursday, July 07, 2016

迫切感

总是在觉察有迫切感的时候,才会开始认真看待或经营一件事情。不然的话,惯性的拖宕,让人懒散地觉得时日悠长,何必如此紧张地去过生活。

可是慢慢地,延宕变成一种促使人感觉焦虑的按键。日子一久,惊讶该做的事怎么突然间堆积如山。于是,因为觉得无法完成那该完成却未完成的;便渐渐没有勇气去尝试生活里那些新的挑战了。

有的时候,许多的未完成,是因为固执地要做到一百分。那些被浪费在不甘心的时光,逐渐结成一个茧,把风景困住,遮挡住光。

如此年纪,更须要一些飞扬的时刻,跃跃一试,专注把该做的都做好。可是也同时懂得谦卑,不执着别人的掌声与表现的光芒;练习并携带适度的幽默感,认真以后,也可以一笑置之,跨进下一个旅途。

Friday, June 03, 2016

y:

旅行的勇气,来自务必完成梦想的决心。那种年轻的,不拖泥带水的放肆与飞扬。

在陌生的城市,你要好好照顾自己。

Friday, September 06, 2013

瞬间不规则的重叠

y:

你不懂。我似乎已经养成会去惯性地比较,像设定好似的启动记忆搜索程式,抽出某个熟悉的瞬间,并排,作对比。

许多个记忆,仿佛一早已被安排要这样相互重叠。那些相似的光、影、和气味,让人不解而恍惚。

早已过了夏天最酷热的时节,可阳光在这巴尔干地区依然大剌剌的洒下来。慵懒的星期五早晨,赖在百年老房子的楼阁里,有一下没一下地发愣。

过于耀眼泛白的阳光,山坡上漆成白色的房子,竟然让我想起意大利的某个哪里。空气里草的芳香,大片大片淡褐色的屋顶,却同样地让我想起格鲁吉亚的某个哪里。

瞬间不规则的重叠。我总是被自己过往的旅行禁锢着影响着。

除非当真的有一天,在陌生的旅馆醒过来,一点也不觉察自己是在旅行当中,而只是处在那生活里的某个点某个日常作息的时候。

我想,那样我就真正算是住在那旅行里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