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uesday, April 21, 2009

旅行教我的事

“其實最近也沒有特別去思考關于旅行的意義這回事,只是碰巧讀到一些好文章,覺得讓人回味無窮。昨天看了賈樟柯的“二十四城記”以後有很多簡單又複雜的想法,不知如何表達出來。讀到許知遠寫“...它重複著所有中型城市的節奏,在中國巨大的變遷中,它找不到自己的方位,它沒有明确的資源可利用,也沒能尋找自己的獨特性。”,像擊中了一個什麼一樣。”

文 / 許知遠 (摘自《生活》雜志)

這座遊樂場冷冷清清,幾個孩子在那座大蹦床上上上下下地跳著,歡笑聲不足以填充整個空間。這是白城市的一個星期三的下午。我對于這座城市一無所知,在中國的地圖上,它處于吉林省的西部,也是是黑龍江、内蒙古的交界處。我們來到此地,純粹因爲它的名字,在蒙古語里,它是查幹浩特——白色的城堡。這個有點神秘感的名字,還催生了我不恰當的想象力——我在這里會發現草原與平原的交接地帶,或許還是一座草原之稱,我将看到草甸在城市的中心生長,還看到蘆葦蕩中的白鶴……

我立刻就發現自己錯了。我住在吉鶴賓館,但白鶴僅僅是門前廣場上的雕塑,吉鶴賓館旁邊則是科爾沁賓館,但真可惜,科爾沁草原還要向北 100公里。昨天夜晚,出租車載我城里兜了一圈,我看到了高大、豪華而不和諧的法院、政府大樓,經過了一家叫維多利亞的夜總會,一條步行商業街、連成一排的餐廳和戀歌房……這看起來像是一座再平庸不過的城市,我在她的空氣里沒聞到曆史或自然,亢奮或不安,傲慢或憤怒,甚至一點小小的自得也沒有。在傍晚的廣場上,人們在跳舞,但是敲鑼的老人卻面無表情。

而今天,在來到這座遊樂場之前,我參觀了廢棄般的新興的工業園區,一個早已幹涸的天鵝湖,一座空空蕩蕩的寺廟,我看到了挂在牆上的繁多的往生牌, 50元可以寫上名字,150元則可以将逝者的照片貼在牌子上。驚心動魄的一幕來自于桌子上堆放的大量照片。他們有的年輕,有的年老,有的漂亮,有的平庸,有的深沉,有的歡笑,這些面孔被放進了藍底、白底的一寸或是兩寸照片中,這些照片你壓著我,我壓著你,似乎這些生命此刻都重疊到了一起,還沒來得及踏上新的旅程……

白城給我的壓倒性的感受——它重複著所有中型城市的節奏,在中國巨大的變遷中,它找不到自己的方位,它沒有明确的資源可利用,也沒能尋找自己的獨特性。

我坐在遊樂場上的長椅上回味著這乏味的兩天,發現手機丢了。随著旅程的延伸,手機在我生活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。旅途最初的新鮮逐漸消退了,當坐在經常要延續六七個小時的長途汽車上時,窗外的風景不再讓人興奮,總是一個人、一個村莊,一座小城,一片農天,即使在山區中,中國移動的廣告牌也随時可見,這個古老、松散的國家正經由現代通信更緊密的連接在一起。

我通過不停地和朋友發送短信來緩解不斷增加的焦慮感,甚至一些久未聯系的人都再度清晰地浮現在頭腦中。旅行解放了一個人,他/她不再受到日常生活的羁絆,但更經常的,它使人陷入身份的焦慮,所有給他/她以身份肯定和保護的人、地區、生活習慣都消失了,他/她被某種說不清的憂慮所抓緊。

手機丢掉那一刻,我意識到真正的旅行開始了,不安、乏味、緊張,就和期待、想象和新奇一樣糾纏在一起。

這一期《生活》的主題是自由。我不相信那種把旅行與自由、發現聯系在一起的陳詞濫調。對于絕大多數人來說,旅行更經常是一種逃避生活的手段,爲了掩飾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的缺乏感受力。而如果他/她上路了,我則期望他/她能感受到的不僅是興奮,更是憂慮與孤獨。在很多時刻,正是孤獨與憂慮迫使一個人重新認識自己的内心。

No comments: